云梦东楼闲笔
一 苏东坡
东坡之词,不复多言。虽若有正别之分,然千古之下,文气逼人,自是词家巨手,生花妙笔,然东坡之胜处不在所谓豪放,而在幽微妙思,奇笔摄人。如拣尽寒枝不肯栖一首,较大江东去相距非只一阶,而流传最广之中秋词,则并非其佳作,但文意浅而有味,易为流传耳。
东坡之诗,于七律不如山谷,也不如放翁。山谷奇涩处多,但筋骨自有古藤盘根之力,而东坡非无排健之笔,终不如其不刻意之流放。古风更是如此,每至经营时都觉一滞。然东坡自有文气,为韩愈后古文入诗之大家,且平滑于韩。
东坡名声之巨,非在于诗,非在于词,而在于诗词之外。
二 楚辞
今年大半年枕上看楚辞,深有所感。楚辞设无离骚,可取者无多,仅贾谊、东方朔、淮南小山、宋玉几首可取,如王褒、王逸则可弃之。如屈原之作,于离骚之外,也多有赘文之觉。概一篇之中意重之句、意重之节,每有出现,而篇与篇也每有。
千古诗词双源之一,毕竟为始流之祖,地位自不可撼,概文时无法,无法故自然郁郁,而无法也自有粗疏之处,楚辞不如诗经多兮!
楚辞文笔,最在缓缓而来,其间酸楚、凄恻、忧思缓缓而出,山壑秋风吹拂,原野千里空寂,此等意象,后世五七言决难为之。
三 诗人之借口
作何诗,为何诗。本无借口,然后来者主义纷生,流派滋众,以诗担任天下大道者,以诗拯救黎民者,堂而皇之,也晒一喷。有此心者,岂有闲心专于诗,不过为其流露罢了。专以诗为所谓道,所谓圣,则为一心理籍借尔。
非其伪,非其不伪,久之于其心也凿然是之。诗不可废心,然心不可伪诗。诗自是诗人之精神世界结合客观世界,设为情、设为景、设为思辨、设为机锋,也不外如是,设为天道皇皇,则一层薄纸难堪糊补天地。
四 李杜
如同天生对敌者,后世为此争论不休,当事人即把酒在千年前。
李白诚一天才,诚一口水丰富之天才;老杜则一巨匠,一费心经营之工者。天才之短,也在此,口水丰富,每有一发不可收拾,难免粗浅俱下;工者之长也在其工,费心彫龙,必有其神形具备者。
李白诗集,越后越多,难免他人之作也混杂在其中,且其生前也未难自为定删,断比不上老杜集子。老杜似乎在入蜀前,则年轻时之作多已不见,据推测极可能为其删弃。是亦非亦,也可见一置力于诗集及后世之风范,一无心于诗而自然名声显赫。
老杜之情如同黑白纪录片,老李之思如同玄幻之景,概非同类,偶有交集,也则分扬。然李白事类之富,倚笔则言,诗内诗外,无可逃遗,较之老杜,自是胜出。
至于现实浪漫与否,纯个人口味,也一赘事。
五 解大才子
解缙的诗不多读过,但偶有一首有一句则不能忘。“如今不知何人采此景,树下一老与我襟裾同”,此句悠长而低慢,有点像贾谊的“念我长生而久仙兮,不如反余之故乡”,然而有别处,解句决不能大声扬读,只能低吟缓唱。
此诗不知解缙作于何时,何事何情而作。此句与诗中其他句子色彩分明暗淡,前面的自信与张扬被削弱成一种落幕后的清冷,而后面又有一种从容的句子接着。或许是我解读时偏向这种色彩,但这种只有一树一老凄冷相对的画面甚是令人默然。
六 理论
有什么理论是定律?近体的平仄?词谱的四声。还是所谓客观与主观,内心与外在,情与景?一切都不是理论,一切只是具体诗词的具体泛化。
当面对都市夜灯,当面对幽壑秋风,当面对丑或美的社会现实。有什么必要让理论先行,而情感后退?笔只能忠于内心的感受,词语只能忠于表达,而不是让理论先行框架。
近体,词曲。曾闻有人说填词当一切按古人之风格填,实际我以为,这是为词谱所驭,而不是驾御词谱。当词谱简化成四声时,当节奏只留下符号,把前人的名作的字面抹去,有什么风格在内,除了节奏带来的旋律,有时连这旋律也不在,一切都是作者手下的玩物才是。
七 孟郊
孟郊诗本不差,而与贾岛并列,实是一个误会,孟郊五言用字险而稳,用意多工,而七言复有疏纵之处,苏东坡之断语并不确。若《伤春》一首“春色不拣暮旁枝,红颜皓色逐春去。春去春来那得知,今人看花古人墓,令人惆怅山头路。”凄婉也不多让宋词。
孟诗之格虽未足称大,但刻画处如展画卷,险怪毕现,状景绝非粗线条可比,乃焦墨细笔之勾勒
八 李贺
对李贺一般形容是鬼才,就唐代诗风来看,确是有些鬼气森森。但如果就风格来言,李贺的画面动感很强,某些地方像日本的漫画风格,或者说像轩辕剑三及外传的水墨风格。我并不觉得李贺的鬼气很重,但他好用一些比较阴暗色彩的字面倒是真的。
就李贺的名作《李凭箜篌引 》来看,画面的倏然变更干脆直接,犹其是“十二门前融冷光,二十三丝动紫皇”两句,很有音波递变的感觉,而收结时用了老、瘦、湿、寒四字,前面华丽渐转为诡异,大概也是他一惯特色。而《梦天》一手,则反而行之,后面四句宕荡不止,岂是鬼字能形容,直有李白余势。
九 玄言诗及宋理趣诗
整体来说,由于五七言的区别,及古风与近体的区别,两者的呈现的风味是很不一样的。但魏晋的玄言诗相对来说,语感还是朴实得多,自然而有味,不把陶渊明、谢晋算在内,余者也决不是宋理趣诗可比。当然理趣诗也有鲜活一面,是玄言诗难有的,然借景言理的痕迹每有用力浮滑之感。
十 黄遵宪与丘逢甲
两者是我最喜欢的晚清诗人之一。两人在近体及词上成就都不高,丘的七律多不可睹。两人成就都是在古风,并且主要在杂言歌行。相对来说,丘有李贺的气质,并因时代原因,其厉气甚激;而黄则较为舒缓。
在五古而言,以同是题佛寺佛塔为体裁,不列黄遵宪的长篇《锡兰岛卧佛》,以《南汉修慧寺千佛塔歌》来看,两人都同有一手。虽然视角都有相近处,外国来侵、国民忧疾、佞佛虚信等等,丘的有明显的士大夫气质,字面也相当的传统,丘在《南巖均慶寺詩》中五言则相当的庄严。这种区别在《禽言》为题中,两人更是分得明白,黄的像民歌,丘的气味令人窒息。
再把这种区别放到他们的长歌杂言诗中去,丘与黄虽然也多用长句造势,丘则如长浪飞卷,而黄比较喜欢用反复经营之法。抛开这种手段而言,丘整体的用力是极为凌厉,步步如刀,黄时宕时纵,时粗时疏。同有散文手法,区别如此不同,两人的杂诗诗偶也有相类之处,不过并不多。在运用新语方面,丘显得比较自如,或者是运用力度不大的原因,随兴而起比刻意经营要自如些。
十一 凝固与飞动
就诗人处理景物来说,不过在这两种伎俩中运用,然而千差万别也由此而来。把流动的处理成冷凝,也不见比把动态画面写得很飞动的容易。虽然当画面形成文字,已是一种冷却处理,只是文字的表达会给大脑提供想像的空间,飞动之速度快或缓如何,随作者笔下的场地转换及连接方式作种种变化。
定格化的处理,是需要有相当的冲击力,要么就是眼球攻略,特别是现在,吟唱的方式已稀少。这并不是说眼球攻略的文字在读听方面会弱,这个可以借鉴电影方面的定格手法,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,定格就不如直接变化下去。
当一幅一幅的定格出现,诗的气味就很沉厚,可能还窒息。但是古人大部分上的飞动还是像画卷,中国画特有的卷轴方式,一边拉开一边展现内容。要像电影或DV那类的画面变化是很少的,这个也是文字处理的弱处。钱钟书说李贺是飞动中含坚凝 ,我倒觉得李贺大部分是坚凝的,是定格化画面变动,而不是变动中出现定格。
十二 王安石
王安石大概受变法身败所累,诗名也一直不甚好。个人觉得王诗不失清丽而凝稳,不像一般宋诗滑入浮薄,如“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”。王安石的诗带有些孤独清高的味道,背景时也如老杜般的悲凉,像《寄蔡天启》,而这种孤独清高也有点拒人的态度,像《读史》与《孟子》。王安石有自讼、自喻两首,可以看作后者是借禅释怀,具体的背景自己没清晰了解过,就自讼看来反映了时政的弊端及他的政治理想没有得到好的发挥。后来的王安石大概可以用他的《和栖霞寂照庵僧云渺 》来形容:萧然一世外,所乐有谁同。宴坐能忘老,斋蔬不过中。无心为佛事,有客问家风。笑谓西来意,虽空亦不空。
实有宋一代,王诗自是前矛,提炼而生涩不多,清丽而不失含蕴。咏史绝句大开后代风气。
十三 明清长诗及其他
如果以唐为界,则唐前多无意为构,或者说结构自然而用语朴实,而唐后,犹以明清为最,结构连绵紧扣而用语华丽。这一点可以从歌行及古风中确认,试以汉魏古风及歌行对比唐时李杜,再对比明清诸家,如七子、高启、龚自珍、黄遵宪、丘逢甲等人。如果把这种对比放在词上,显然也是,用语绵密,意象雕刻,清代剧于两宋,纳兰性德较为近于两宋,而其他不论是水云楼还是厉鄂、陈其年等,多数要密过前人。这是个有趣的现象,虽然不是绝对上密于前人,但是反映了文学体裁逐渐被重视,被理论化的现象。
《青丘子歌》 、《庐山歌》、《能令公少年行》这后二首同用东冬韵,值得玩味,能令公在行文上类于青丘子,而在韵味上趋近于庐山歌。再这三者相对来说,还要比黄丘两人的要稍为流动,而黄又比丘弱。
明时的超长篇古风也极有特色,像《兰陵女儿行》 金和、《双鸩篇》 姚燮,既杂有乐府歌行,又杂工整文人七古。另外有个现象,就是重复咏叹的技法,这个虽然可源于诗经,但是到后来跨度之长,及字面组合变化,都远为丰富。至于状物神形上,也极为尽情描画,不过就神情从容来说,个人觉得何绍基《飞云岩》甚佳,较宋代来看,明清之诗质量要胜出。
续 云梦东楼闲笔
1、古诗的思辨色彩
按说如果考量思辨的确切涵义,未必对古诗有多益处,但思辨的理性及对形而上学的哲学问题的沉思,却还是免不了的。从类型来看,玄言、理趣是有思辨色彩在内。虽然前文有对两者所粗略说过,基于思辨这一点来说,却是因争论而起。
就我个人而言,对于类型这一点来说,完全是认为某些古诗是有思辨色彩在内,不管浓度或形式问题,在这一因素而分析。某些朋友也许觉思辨只合适用来对于欧洲哲学家,个中可能犹以德国哲学家为合适。事实上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等等,在中国古代的诗中,是大有其群的,若基于表达方式而言没有,这未免因形式而忽略实际所有的问题。相反上,如果汉诗的思辨并诗意盎然,那么宋诗则思辨明显得多,如杨万里的《夏夜玩月》:“仰头月在天,照我影在地。我行影亦行,我止影亦止。不知我与影,为一定为二?月能写我影,自写却何似?偶然步溪旁,月却在溪里。上下两轮月,若个是真底?为复水是天,为复天是水?”
或者说儒道释者,古诗之美也,这不过是哲学或思想上的分类方法,于思辨这一角度并没有什么冲突。
2、还是描写
重提这个老问题有些有趣。大致多年玩火,难免为火所焚。昨晚荒城君说公社多是思辨,稍觉哑然,因为公社里据我待的感觉,哲人们实在是太少,若说理性则还是可言。思辨以上述问题来看,在公社的作品中也是有的,但成为主要则未必,不过也是调剂或叫多样化的一方向。公社所写,主要还是倾向于描写。技法的表面是古老的,但基于诗与时代相结合的本质,则未必古老。也正是在昨晚及前晚,看了一个中国传统画学者对现在的文人传统画的看法,及莫奈这印象派的传记。前者认为现在绝大多数的文人画在倒退,几百年前的画法与意境一再重复,在价值上是趋为零的,无论是对那一个前人的摹仿如何逼真;莫奈而言,他当时打传了传统的阴影法与线条法,用光与色彩重新构造了画家的世界。
扯远了,拉回描写。描写一样有写虚写实的问题,内心或外在,现象或感觉,一例须有尖锐的触觉。其实时代在变化,而传统固守的是过去的记忆,设若就诗而言,也不见得有什么必要多说,而于作者而言,就我觉得,无论中国古代的诗人,所写的或所思的,多数是与时代相结合,不立足于自己的时代,精神也不在其内。用古人的躯体套上现在的灵魂是另一回事,用古人的躯体套上古人的灵魂,则未免有些真的倒退。